面对双亲遇害的河南潢川三姐弟,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2019-01-11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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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 | 壹禀



这件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干?

  2011年6月22日。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指令,赶往杭州市余杭区余杭街道的金星村,那里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一对在工地上开小卖铺的夫妇遇害。


  现场十分狭小,两名遇害者倒在血泊中…… 

  此时,余杭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卢俊辉已经带着重案组的弟兄们忙碌了半天,他们身上的T恤都湿透了。 

  我和卢俊辉是丽水老乡,又是浙江警察学院的校友。他早我一年分配到余杭公安分局工作,一直干刑警。 

  卢俊辉的体重接近我的两倍,大家都叫他卢胖子。 

  如此大案发生,他的任务就是尽快抓住嫌疑人,伸张正义。当时作为余杭公安分局警察公共关系科长的我,主要任务就是准备接受蜂拥而至的媒体采访。从他当时跟我讲述案情的语气上,我已经感觉到他对破获此案胸有成竹。 

  果然,在案发24小时后,三名嫌疑人在广东龙川铁路警方协助下落网。

  几乎同时,卢俊辉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十分低落。我以为是案子出了什么差错,心里一惊,问他怎么了? 

  谁知他反问我,“你说,我们当警察除了破案抓人,还可以做点什么?” 我被问得一脸懵圈,本能地回答:“为人民服务啊!” 

  “那接下来这件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干?”原来,他刚刚了解到,遇害夫妻是为了护住1万多元钱才被杀害的,那钱是他们给老家三个孩子准备的学费,还有按照当地习俗给12周岁儿子过生日用的…… 

  三个小孩,最小的12岁,一家的生活费全靠夫妻俩在杭州开小店一勺勺攒出来。案发那天,小儿子刚刚参加了小学毕业考试…… 


三个孩子今后怎么办?

他想帮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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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卢俊辉和余杭警察公安公共关系科的倡议下,好心人给三姐弟献爱心。


  “父母没了,这三个孩子今后怎么办?我想帮帮他们。”卢俊辉说。我知道他的脾气,既然决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去做而且会全力做好。 

  第二天,他在余杭刑侦大队里发起了捐款倡议,三天时间,全队上下就捐出了2万多元,几乎人人都参与。 

  余杭刑侦大队还决定,为他们开设专门账号,由办公室民警丰晓莹专管,与他们的班主任对接,生活费、学费都由小丰定期转入。

  没想到募捐倡议一发布,杭州许多爱心人士纷纷联系我们,要一起帮助这三个孩子。 

  “您好,我想捐款一万元给这三个孩子,让他们好好读书……如果非要留名,就告诉他们我叫‘杭州妈妈’。”(2014年初,我从公安辞职,发现“杭州妈妈”竟然是我现在单位的同事。) 

  “麻烦帮我把这两万元用在孩子的生活和学习上,谢谢你们,有你们代为保管,我很放心,辛苦你们了。杭州爸爸。”(我至今不知道“杭州爸爸”是谁,他让我懂得了做公益的纯粹。) 

  在募捐的那段时间里,卢俊辉的心情一直比较紧张,直到好心人的捐款足以确保三个孩子未来一两年的费用时,他才逐渐开朗起来。

 

不忍直面孩子的悲痛

他让我代为通报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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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父母遇害,姐弟俩抱头痛哭。


  案子破了,捐款有了,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是有个事又让卢俊辉为难了。 怎么跟孩子说明此事? 

  案发后,亲属们已经让三个孩子赶到杭州,但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亲属们都在瞒着他们,说他们爸妈出了点事,在医院里。直到必须让孩子们见父母最后一面的那天。 

  2011年7月11日,孩子的父母要火化了。 

  按照流程,在前往殡仪馆之前,警方要把案情向死者家属做一个通报。卢俊辉不愿直面孩子们悲痛欲绝的那一刻,让我代为通报案情,自己则默默地与殡仪馆联系,做善后工作。 

  三个孩子在亲属的陪同下,早早来到余杭刑侦大队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知道了真相。老二抱着抽泣不停的弟弟,大姐木讷地低着头。 

  我刚坐下,孩子的大伯说:“这就是替你们爸爸妈妈逮住凶手的警察叔叔。” 三个孩子突然起身,跪倒在地,用头反复敲击着水泥地,哭声夹着一声声谢谢…… 

  我和小丰急忙绕过会议桌去扶他们,短短五米路,我感觉好长好长。我听到地面传来“咚、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个重锤,深深地砸在我的心间…… 

  老二把前一天晚上手写的感谢信递给我,感谢信上浸满了泪水。

  她紧紧地抱着弟弟,满含泪水的双眼异常地冷峻。“我想见见他们,我要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爸妈?”她说这话时,平静得让我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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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问他们, 为什么要杀我爸妈?”老二紧紧抱住弟弟,目光冷峻。


收到老二短信,他说咱们做得值!

  三个孩子捧着父母骨灰盒离开杭州,返回了河南老家。在这之后,卢胖子和小丰定期给孩子们汇去学费、生活费,并与他们保持联系。 


  虽然孩子们都继续着原来的学习和生活,但我们知道,如何让他们走出阴影是最难的一关。 

  我们时不时给他们发个短信,哪怕闲聊也好,只想尽量减少他们的孤独感,深怕他们幼小的心灵因为仇恨而迷失方向。 

  2012年1月14日,我发短信询问老二他们鞋子的尺码,打算为他们准备新年礼物。 

  谁知,老二在短信中说:“叔,你能告诉我,那个缓刑两年执行死刑的人,他在这两年期间会怎么样吗?过年他的家人会去看他吗?” 

  “叔,我不想让这个人死,他太年轻,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他都还没接触过。”

  “我爸妈说孩子就是每个父母亲的一切,您知道吗?今年我18岁了,上星期我的同学给我过生日了,我对着蜡烛许了三个愿望:1、愿所有爱我的人能健康快乐;2、我明年能考上好大学;3、那个人能好好改过,有生之年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够回去给父母尽孝……” 

  太震惊了,回想半年前她那冷峻的表情和仇恨的目光,我难以置信。我把截图发给了卢俊辉,他无比激动地说:“兄弟,咱们做得值!爱是可以传递的!” 

  后来,判死缓的那个凶手在狱中看到了老二原谅他的短信,痛哭流涕并写下了忏悔信。

  谅解杀父母的仇人,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一个孩子。


无法见面,他叮嘱一定要把话带到

  收到短信后的两天里,我来回奔波于各个热心的网友之间,大家得知我即将要前往河南看望三姐弟,纷纷要我带去礼物和问候。 


  不巧的是,当时全国公安民警都全力以赴搜捕系列持枪杀人犯周克华,卢俊辉无法同行。 

  他特意买了一支派克钢笔,还在上面认真的写下新年祝福。他还一字一句地叮嘱我,一定要把话带到:“你告诉她,笔是学生的武器,就像警察的枪,一定要认真学习,争取明年考上重点大学。”说完还反复问我记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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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辉给孩子们写信

  2012年1月16日,小年那一天,我带着大家准备的礼物和爱心,赶往河南潢川县。

  800多公里,10多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反复回想着他们半年前的模样,回想半年来他们的成长,急不可待地想要见到他们,给他们一个深深地拥抱。 

  当车子拐进村庄时,我看见,远远地,三个孩子站在家门口朝我们招手。老大和老二没什么变化,三弟长高了许多。 

  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进屋,三个孩子和他们的爷爷奶奶跟我打了个招呼,就禁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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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小年夜,作者胡冰将好心人送的礼物带到河南。

  见爷爷奶奶哭得伤心,老二赶紧抹去泪水,一边安抚他们,一边招呼我们坐下,还叮嘱姐姐帮婶婶去烧饭。她已经完全成长为一家人的主心骨了。 

  那次我给他们带去的礼物有: 余杭刑警小丰阿姨买的围巾; “杭州妈妈”和“杭州爸爸”给的压岁钱; 网友“凤不是凰”妈妈亲手做的棉鞋; 网友“余杭银泰张海忠”叔叔给的羽绒服; 网友“女检察官之声”给的书;卢叔叔的派克钢笔 …… 

  他们的家虽然是一幢新建的两层水泥房,但是内部几乎没有什么装修。房子刚建完,父母就不幸遇害了,建房时还欠了好几万的工程款。 

  在那个简陋的厨房里,我和孩子们围坐着,吃了一顿“团圆饭”,山羊肉、土鸡、冬笋,村里能买到的好东西,他们都准备了。 

  爷爷不停地把火锅里的肉一勺勺盛到我碗里,我又一块块夹给孩子们。我知道平时他们很少吃这些。

  吃完饭,我跟老二聊了好多,她告诉我她很想念爸妈,每次想得厉害,就偷偷写在日记里,但是绝对不让姐姐和弟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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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冰和孩子们吃团圆饭

  聊天中,她对弟弟的情况吞吞吐吐,在我一再追问下她才告诉我实情。

  三弟年纪小,一直很受父母宠爱,当年为了生他吃了不少的苦。父母走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平时也不再跟同学们玩耍,成绩一落千丈。家人说他几句,他就悄悄跑到村外父母的坟头哭,慢慢地连跟家人也不怎么说话了。 

  那天我跟他说话,他只是点头或摇头,直到我要离开时,才听到他说了唯一的一句话:叔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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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时,作者胡冰再三叮嘱孩子们


老三出事了,他连夜赶火车过去

  回来的路上,我立马跟卢俊辉联系,三弟的事也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从河南返回杭州后,我们继续保持着与孩子们的联系,想给孩子们捐款的热心群众依然很多,甚至有位热心的老爷爷跑到我的办公室,希望领养他们中的一个。然而,当时最让卢俊辉担心的已经不是钱的事,而是三弟的心理健康问题。 

  他跟我做了个分工,他负责跟三弟日常沟通,努力打消他的阴影。我负责打理捐款的事并多鼓励即将高考的老二。 

  三弟读初中时没有手机,卢俊辉就定期跟班主任联系。在他的努力下,三弟的状况逐渐好转,成绩又攀升到了班里的前茅。 

  另一边,二姐也在全力冲刺高考。她很希望能考上浙大,因为这是父亲对她最大的期望。她第一次来杭州看爸妈时,爸爸特意带她去了浙大校区。 

  2012年夏天,老二考上大学。

  虽然没能考上浙大,但是被南阳师范学院录取了,这让所有关心她的人都感到十分欣慰。 

  2013年冬天,已经21岁的大姐在老家隔壁村组建起来属于自己的家庭。 

  2014年夏天,三弟的中考成绩名列全校前茅,直接被当地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录取。 

  每年春节值班时,卢俊辉都会跟我通个电话,聊一聊三个孩子的事,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三弟却一直让人担心。整个高中的成绩就像过山车,极不稳定。期间,他换了好几个班,虽然卢俊辉与每个班主任都努力沟通,但是这样的状况一直没有很好的改变。 

  2017年高考前几个月,终究出事了。 

  那天卢俊辉打电话给我,焦急地说:“老三出事了,竟然说不想参加高考了!不行,我今晚先赶过去,如果能搞定你就别过来了。” 

  那天是周五,他连夜坐火车过去,就像以往追捕逃犯那样迅速。 

  周六早晨,他赶到老三所在的高中时,发现别的孩子都在上早自修,老三却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他赶到宿舍敲门,老三不开门,情急之下,他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比抓捕时还要用力。 

  他把老三揪了出来直接“审问”。 

  老三从未见过卢叔发这么大的火,他流着泪说出了心声,他说他很孤独,大姐嫁人了,二姐去读大学了,能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读书再好有什么用?为谁读? 那天,卢俊辉与老三促膝长谈了很久。

  事后,他给老三买了手机,让他定期打电话向他汇报思想工作。在他还有班主任和同学们的开导、帮助下,老三的成绩又有了起色,如今,老三也已是一所水利学院的大一学生。 

  现在,三姐弟中的老大和老二都在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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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暑假,三姐弟来杭州玩(右一卢俊辉)

  2016年夏天,老二大学毕业。 

  卢俊辉建议她来杭州找工作,好有个照应。老二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行李来到了杭州。 

  大姐也和丈夫来到了杭州打工,一儿一女随奶奶在老家生活。虽然只过去了7年,但她已经从一个孩子成长为母亲。她在一家快捷酒店前台打工,目标是成为店长。 三弟上了大学以后,二姐降低了他的生活费。他便利用周末时间去兼职当快递分拣员,每天能赚100元。 

  前几天在微信里,他还开心地告诉我,说这个寒假要跟同学去广州的一个餐厅打工,赚点学费,同时也正好去比杭州更南边的城市看看。 

  虽然同在余杭工作,我与卢俊辉还有老二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最近一次见老二是去年的中秋。我去看她时,她笑呵呵地告诉我,新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跟男友已经领证了,酒席就不摆了,有空让我带孩子们去她家串门。她现在一家企业做HR,因为我工作的关系,我们就又多了一个话题。 

  7年,在大家的共同关爱下,我们有幸看到了孩子们的成长,记得当初发起募捐时,有位网友在微博上怼我:“警察的职责就是破案抓人,这种事不是你们该干的。” 

  没错,这种事真的不是警察的本职,但是如果用心就能唤起更多人去帮助他们,就能一起改变三个孩子的命运,我觉得值得! 

  卢俊辉最近挺忙的,他从余杭刑侦大队调到临平派出所当教导员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他给临平派出所设计LOGO,还写了首歌《平安盾》,还亲自登台演唱,准备参加月底举行的杭州市公安局主题晚会决赛。  


来源:中国妇女报

编辑:梁冰

统筹:黄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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